从今年四月冯娜告诉我会出新作品集到十一月收到她发来正在预售中的作品简介,历时整整七个月。在这个快速迭代的信息时代,历时七个月打磨作品才得以面世足见作者的诚意,而当我正式阅读后才发现这部作品的写作跨越六个年头!显然,这部作品是对作者阅读、脚步与思索的记录,这段记录穿越了时空的阻隔,为我们诉说历经数千年的传统文明中“另有一片天空,永远安恬明媚。”[1]
这部有备而来的作品集便是《诗词里的草木风华》系列,共由两本组成——《颜如舜华—诗经植物记》和《唯有梅花似故人—宋词植物记》(下文统称《植物记》)。坦率讲,一睹这两本作品真容,完全超出我对这部作品的预期,冯娜作为中国80后最具代表性的女诗人之一,她一手诗歌,一手散文,信手拈来,游刃有余;这部《植物记》是她继《一个季节的西藏》[2]之后再一次以散文的方式呈现她多维度才思的回归之作,不同之处在于《植物记》更趋于理性和逻辑,几乎每一篇短文都布满密集的“知识点”和历经逻辑的验证,俨然是一部情景交融而又不失严谨的学术随笔。
仅仅从优美的文字铺陈和详实的文献运用两个角度,这部作品也足以令人仰慕,正可谓“品味诗词里的草木风华,体会千年前的悲喜爱怜”。《植物记》也是一部精心打磨的优雅之作,这点从作品的装帧设计也可以看出,除了仿古的线装设计以及多重维度的书名定义,让我们有一种所见即所得的感受,没骨画大家南榖小莲创作的插画更是和作者的文字相得益彰,在文字与画作的交互中迅速将读者带入作者用文字建构的平行世界之中。在我并不连续的品读中,也随手将一些断断续续不成体系的浅见记录于此。
一、蕴于时空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而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王羲之在《兰亭序》中将时空的奥妙凝缩为寥寥数语,而时空的深邃与奥秘依然在那里等待后人探索与发现,我想《植物记》便是对历史深处、别样时空的一种打开和探索。
春秋时代的《诗经》给我们留下了隽永的风雅颂,宋朝的才俊佳人给我们留下了众多或温婉、或凄美的词作。无论春秋南北宋,如同每一个人的童年无法重回,但那些流传下来的不朽篇章如同儿时的记忆,终会成为此生羁绊,魂牵梦绕。
泰戈尔说,同一株花,花蕾企求的是夜和露,而盛开的花朵却要求光明的自由。我无法揣测冯娜在执笔解构和还原《诗经》和《宋词》中我们先人们生息时的种种思索和指向,但在她的笔端,一直努力将当下时空中的人间烟火投射到诗经宋词中的种种努力显而易见,这不是春秋笔法,而是沿着先人们给我们留下的线索,穿越时空的笔法,将隐藏在诗经与宋词中的细节逐一打开,有颜如舜华中的木槿,有恰似故人的梅花在这片华夏厚土沿着时间线漫溯,它们并不遥远,它们蕴藏于我们的身边。
个人以为冯娜的诗作是一种独特的存在,一种超越地域和年龄特征的存在,而读《植物记》,我似乎能感受到某一种“大隐于市”的回归。几乎每一篇短文都会从一些常识和我们所熟悉的日常起笔,在旁征博引中构建她对植物的思维图谱。作为读者,也很容易被她的文字带入那个遥远的时代,感受百千年前的祖先们的生息与静远,这也是《植物记》给我带来的最初的愉悦。
二、发于生命
来自云贵高原和青藏高原接壤处的冯娜戏称她的故乡对植物的分类只有能吃的和不能吃的,这种分类对来自黄土高原的我而言并不感到陌生和夸张,因为高原上的生命就是这么直奔主题而不需要太多的装饰和含蓄。如同《诗经》中桑、黍等这些高频出现的植物一样,人类和植物最初的关系发自对人类对自身生命的关切。
有人统计过中国古代的诗人中,创作数量丰富者,或者流传至今也丰富者和他在作品中包含植物的数量成正比,我们耳熟能详的杜甫、苏轼这些大文豪作品中的植物种类大多在150种左右。虽然不能当然得出伟大的诗人都是对植物具有极大的敏感和认知这个结论,但数千年的农业文明,诗人耳目所及之处,植物枯荣也是最能挑动诗人的情绪的。在工业文明鼎盛的当下,我们如同身处四月的荒原,身旁的每一种植物或许都如同每一株在死去的土地上诞生的丁香都充满希望,也裹挟着欲望以及某一段难以言说的记忆,更何况在情与景之中寻找永恒的诗人,一叶知秋,植物当然成为最佳的意象之一。
冯娜的诗作中关于植物的印记也比比皆是,在《植物记》这两本书更是多次直接提及她在阅读和行走中对植物的偏爱。一位诗人写两本关于植物的书可能比一位植物学家写更有情感上的理据和专业的必然,更何况是《诗经》与《宋词》中的植物。
《诗经植物记》中,冯娜讲出了写关于植物的故事的初心——每一种植物都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无论他们有多么不起眼,都怀揣着各自成长的故事和秘密。而植物的默然坚韧让她感慨,她应该写下这些植物的小传,而这一写就是一百多种植物的人文小传。
三、合于劳作
如果诗歌的创作需要天赋与灵光闪现这种“顿”的功夫,而《植物记》这样扎实的写作则需要的是时时勤拂拭的“渐”的功夫。所以,看到冯娜完成这样的作品,惊讶之余,我陷入深深的思考——这个世界从来不缺乏天才,但世人眼中天才的奥义之一或许就是献身于日复一日的积累,直至超乎技而近乎道,抵达智慧的境界;这一点在通透者冯娜一首名为《劳作》的诗歌中略见一二,诗中写道:
我并不比一只蜜蜂或一只蚂蚁更爱这个世界
我的劳作像一棵偏狭的桉树
渴水、喜阳
有时我和蜜蜂、蚂蚁一起,躲在阴影里休憩
我并不比一个农夫更适合做一个诗人
他赶马走过江边,抬头看云预感江水的体温
我向他询问五百里外山林的成色
他用一个寓言为我指点迷津
如何辨认一只斑鸠躲在鸽群里呢
不看羽毛也不用听它的叫声
他说,我们就是知道
——这是长年累月的劳作所得
昨天,我和共事的朋友们远行走访广东禄步一个被群山环绕的大型现代化智能制造工厂,一整天辛劳得以收官后驱车返程。归途沉浸在夕阳之下,透过车窗放眼望去,桉树林在漫山遍野、郁郁葱葱的林木中清瘦挺拔,直逼云霄,落日余晖中桉树的身影坚强而有力,就在那一瞬间,突然懂得冯娜自喻一株桉树的某种含义。
高世杰
2019年11月30日于近思斋
[1] 美国女诗人狄金森曾在《另有一片天空》里描述了伊甸园般的彼岸世界。
[2]《一个季节的西藏》是冯娜另一本行云流水、清澈见底的散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