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灯

        过了今天(元宵节),春节便彻底过完了。元宵节对我而言是一个象征进步的词汇,因为家乡只有正月十五,而没有元宵节。然而,无论称谓如何不同,庆祝的方式有何差异,在正月十五这一天,与灯有着特别的渊源。而每到这一天,我就无不怀念母亲亲手捏的荞面灯盏,在夜幕时分静悄悄的在我心中点燃,照亮新年的征程。

        十里不同俗,记得在老家的时候,每年的正月十五都是由一种固定的仪式构成;但在固定的仪式中,每年却有不同的故事让我记忆犹新。

        其中,制作和点荞面灯盏作为标志性的活动,而母亲几乎是整个仪式的核心;记得每年的这天,妈妈会提前好几天去邻居家换点荞面或用自家的荞麦到有石磨的街坊家去将荞麦磨成面粉,磨粉是一项漫长而繁重的工作,我曾经体验过推磨的劳顿,特别是看着硕大的磨盘上只有直径三四厘米的入料口便会焦躁难耐,哪怕一升不到的荞麦也会在细小的料口等待许久才能完全进入两块磨盘间被我磨碎,更何况需要重复三四次这样的程序才能磨出捏灯盏的荞麦面粉。

        每当母亲看到我的焦躁,母亲会很耐心的开导我——如果想点荞面灯盏就需要荞面的,而我想起点灯时分的乐趣和荞面油圈的美味也就坚持到了最后。

        有了荞面后,母亲会提前一天或当天早晨烫好需要的面团,准备下一道工序;比起磨面的粗重活计,后面的捏和剪几乎能称之为艺术了。

        一般在正月十五的下午,妈妈就会取出皙好的荞面团,在表面抹上清油(胡麻油),揉成直径五六厘米的面棒,而后将面棒切成等长(大约五六厘米)的面墩;这便是前面灯盏的雏形。表面涂面清油的灯盏会在母亲的手中变成一个个灯盏形状的艺术品,这一个个被精心雕琢的面团都会在蒸屉里变成我们需要灯盏和可口的美食。

        当然,好动的我不会闲着;虽然我不会和妈妈一样捏灯盏,但我的特长是捏大约拇指大小的十二生肖形状的灯盏;可想我的技艺,只是我孩童时期的想象力和勇气帮助我完成了本来不可胜任的工作——虽然,出锅时,我捏的老鼠已经和老虎看不出差异了。

        灯盏出锅了,夜幕也已经慢慢降临。一个个褐色的灯盏排在面板上像出征的将军,敦实而精神十足。

        制作灯盏的最后一道工序——制作灯芯,也在夜色降临的时刻有序进行;灯芯是用完整的胡麻杆剪成的,在胡麻杆的外面缠上一层棉花,只露出一厘米左右尾巴(需要插入灯盏)。将大小略有差异的灯芯一起放在油盘里滚上清油,让棉花被清油浸透。

        这样,灯芯也算制作完毕;只等待夜色来临。

        夜色将最后一道日光卷走,剩下满空的星星和群星围绕的月亮给整个村庄披上银色的外衣;整个村庄静谧而安详。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家人围坐一起,拿出各有归属的灯盏和属相,插上滚了油的灯芯,在母亲的主持下一一点燃,此刻全家人都屏住呼吸,生怕象征自己寿命的灯火在呼吸中熄灭。

        此刻,燃烧的灯芯象征着今年的运程,比如火焰的大小,比如灯火持续的时间长短和灯火在燃烧时的形状和声音,都充满着浓密而神秘的象征主义色彩。而父亲会严肃地为我们解读每一个的新年命运。这一刻,夜色中,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庄严而神圣。整个屋子,安静到可以听到被压抑的呼吸声和清油被煎灼的嘶嘶声和哔啵声。

        点灯盏也称为点明灯,所以,据传,视力不好的人在灯火还未完全熄灭的时候从灯盏的底部将灯盏慢慢吃掉,会让他的眼睛更加清澈明亮。所以,母亲望着我们几个近视眼,便倡议我们我们姊妹提前开吃,这是一项充满乐趣而又十分冒险的游戏,时常,为了眼睛的明亮会被灼热的清油烫伤嘴唇。

        点明灯,是一种对人们的提醒,提醒大家,漫长的冬季已经结束,节日也已经到了尾声,在佳节中被酒肉佳肴弥漫的心该醒了;告诫大家,新年的劳作即将开始,沉浸在节日气息的灵魂要即可在点亮的明灯中一起苏醒。

        这盏灯也赋予了希望,因为点点跳动的灯火就是一个个鲜活生命的象征。

生者与死者——小舅三周年祭

       每年过完元宵节,过完情人节,我就知道离小舅的祭日近了。

      小舅走的那年我还刚从老家回到学校准备毕业论文,仓促的让我来不及悲,只是感到生命的脆弱,在不经意的一瞬间离你而去,来不及道别,来不及看他最后一眼。

      小舅的样子还停留在我高二时的记忆中,和我一样很大的鼻子,有点卷曲的头发和并不大的眼睛,与我不同的是满手的老茧和肺气肿的胁迫下呼吸倍觉艰难的赫赫声;在我离开老家求学和乞讨生活的多年里错过了老家太多的人和事,每年爸爸打电话给我,都会说镇子上的某某也已经走了,每次听到这种消息,我就想起冬日暮色下老家后面不远处的苜蓿地,在霜冻下皑皑的灰白色,和苜蓿地稀落的坟冢上干枯的蒿草。

       第一次听到小舅远去的消息是我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时得知的,老家只有爸爸看家,妈妈已经去小舅家帮忙料理后事了;记忆中爸爸告诉我的声音和以前相比更加苍老,爸爸研读《易经》,一直希望能参悟生与死的秘密,可当真实的生死在他身边发生时,我能感觉到他内心深处和我一样的失措。

       爸爸说小舅走的很突然,也很快,是他指挥倒车靠位的汽车突然冲向他,让他的头颅碰在身后的钢钉上,甚至来不及呼喊一声疼痛,生命便戛然而止。据说,每个人离开这个世界前的一瞬,眼前就会浮现往事,不知道小舅还有没有那临走前清醒的一瞬,让他想起他而立之年才娶到的妻子还有三个都未成年的孩子……

       或许他不该想,如果想到这些,他怎么会能放心地走呢?

       听到小舅仓然离世的消息,我在千里之外的他乡,和她一起在校园静静的走过那个难忘的黄昏;她安静地拉着我的胳膊,而我一直努力整理小舅给我留下的记忆,让她知道我还有一个她从未谋面的小舅,但那些微弱的记忆又零零碎碎,我不知道如何拼凑——

       小舅的记忆从妈妈的泪水中逐渐清晰,妈妈很早就失去了父亲,而在小舅初中尚未毕业,姥姥也撒手人寰,留下了二舅和小舅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姥姥的丧礼是我此生第一次参加这种阴阳隔世的最后道别,只记得在白色的丧服中,妈妈和舅舅被淹没在无边无尽的悲痛中,下葬那天,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将内心的悲痛化作哭泣了,只有二舅最撕心裂肺的嗥叫和妈妈无意识的自言自语让我无法忘却……

       后来,我才渐渐懂得,妈妈那时的痛,是因为亲人的离去,更是因为二舅和小舅的无依无靠让她倍感无助。姥姥发丧不久,再也没有人供给他继续学业的小舅便弃学扒上西去新疆的火车皮;再后来的记忆只有每月一两封的家书从遥远的新疆递到妈妈的手中,由爸爸或者大姐读给妈妈听,后来的十多年的春夏秋冬就是在这样的书信来往中保持着这份亲情的牵挂。

       小舅有时会在信中提起老维(吾尔族)的趣事和腰渐渐变成水缸的维族姑娘,还有吐鲁番被阴干的葡萄干;偶尔会随信寄来一两张他的近照,这使得妈妈对小舅的思念也有了想象的参照。小舅不是每年都回老家过春节的,而他每次回家总会带来大粒的葡萄干,或者干果让我们姊妹分享;而他每次回老家,妈妈总会说小舅长得她都不认得了,神情举止真的成了一老维了……

  但没有几年,这样的团聚成了妈妈的担忧,给小舅成家是妈妈最大的牵挂;或许浪子也该回头,或许妈妈的操劳应该的回报,终于在他而立之年和小舅母有了他们的小家,让他的生活有了一个中心。

  ……

  我一直认为是妈妈的坚强让我懂得了坚强,没有陪伴妈妈经历这次人生中的生离死别,但我相信妈妈她会将所有席卷她的悲痛一口咽下,化作缕缕白发和额头如山的皱纹。

  得到小舅离去消息后的几天,是家里给我不断的电话,问我关于交通肇事和人身损害赔偿的法律问题;我在图书馆查找资料的时时刻刻,眼前不断闪现小舅的身影,我甚至没有勇气去计算小舅的生命等于多少金钱;本来是一个最为简单的法律问题突然变得那样艰涩,在天平的一端是小舅的生命和他留下的孤儿寡母,另一端是可以进行物质交换的货币。

  而这,本来是无法取得平衡的对价。

  每年到这个时候,我会想起小舅的点点滴滴,而始终无法将之诉诸笔端;在今年,当我再次面对孤独的时刻,我突然有了面对这一切的勇气和力量,人生的张力不就存在于生与死、已知和未知之间么?

  去年七月,回到作别近两年的老家,第一件事是陪同爸爸到爷爷和奶奶新迁的坟址上香;一路上山下坡,城市中久居的我已经感觉无法适应大山的轨迹,每当我尝试搀扶着爸爸时,他总会说,孩子,你小心点,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这点山路;我望着他已经弯成弓形的脊背,不知是风口的旋风迷了我的双眼还是情之所至,泪水已潸然……

  爸爸和我跪在爷爷和奶奶的坟前,爸爸平静的点燃香火,对着爷爷和奶奶的坟头自言自语,我望着点燃的纸钱在风中化成灰烬,等待父亲完成生者与死者的对话。而后是爸爸和我的磕头,将对死者的尊敬和思念磕入这暮色笼罩的大地与山峦之中……

  小舅离开我们已经三年了,不知以后有没有机会到小舅的坟前说说他陪我度过的点滴童年,但此时此刻想起小舅已经成为我本能的反应,痛苦、悲伤或者牵挂都不适合我和小舅,只是在生与死之间,我寻找某种平衡——

    没有重来的机会

    在天际轻轻的滑落

    你未结的记忆

    在亲人的泪水中

    写进蓝天绿地

    成就那一掊黄土

  我把两年前写的这首小诗摘下来,愿死者安息,生者坚强!

                                                (高世杰,2009年2月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