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
近日清理桌面,才发觉这本名为《少女和理发师》的诗集似乎已经置于案头两个多月而没有放入书架或者赠友共享,原因也很简单:一则是第一次翻看这本集子,感觉到处是碎金,时常把玩一两首,也是一种捡漏;另则是因为作者熊曼女士是86年出生的女性,同为80后,有必要给这个集子更多的关注和理性的思考,并有点成文的总结才能把我对这本书的阅读闭环,所以,就有了这篇短文。
认识熊曼女士,纯属偶然——刷朋友圈,看到有人推荐熊曼女士的这本诗集,并读了摘选其中的几首,品到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所以买了这本集子,并出于探个究竟,搜集了一些和熊曼女士有关的资料,便也认识了熊曼女士本人,也有过简单的交流。但越是想探究个明白,越是无从下笔,也就是在这种进退两难之中,我选择了一种最为笨拙的办法,回到文本之中去理解这本诗集中的情感和故事,而不再苛求一种自以为更加接近真相的剖析,恰似拒绝了刑法中的疑罪从无原则,而选择民事诉讼证据规则中的优势证据原则。
所以,本文以这本诗集的文本本身带给我们的信息为起点,尝试探索熊曼女士的诗歌世界及诗歌世界之外的心灵世界。
少女和理发师的故事
这本诗集分为四辑,收纳了熊曼女士2013-2018年来的部分诗歌,总共约一百三十多首,每一辑的题目来自其中一首诗的题目,分别是《天暗下来》、《当我分开它们》、《漫山遍野站满了时间》,以及《最初的光芒》;有趣的是诗集的题名也来自第一辑的一首诗。我们很难揣测这样的编排体系有着什么样的深意,只是这五首诗似乎成了这本诗集的代表,被放大和矗立在一百多页纸里,提醒读者去重点阅读。
从她的博文“诗集《少女和理发师》的故事”可以详细了解到少女和理发师这个故事,和这个故事在她生命中的分量—— “如此珍贵而独特”,而这种分量似乎足以覆盖这本诗集的全部内容。因为,在这个故事里有心存的善良和信任,让彼此相安。而离开乡土,走向城市的作者,十三年的都市生活,越发让她觉得这份善良和信任的保持是多么的不易。或许,她本人也学会的面对陌生或者一面之缘,给予隆重的客气和深刻的提防。这是生存的技能,也是文明给我们的教化。
对少女和理发师这个故事的记录是一种怀念,也更像一种祭奠,祭奠那些回不去的过去和回不去的自己。虽然,作者的内心或许依然希望回到那个曾经,捕捉一点点人与人之间的善念和信任,让局促的灵魂得以安定。而她对这些弥足珍贵的善良的追逐,在她的很多首诗歌中都会有意无意,若影若现。这或许也是她为什么选择以少女和理发师命名的缘故吧?
重新构建的世俗世界
刘波先生在《自然、性情与柔软的书写》一文中这样总结熊曼女士的书写半径:“熊曼的诗,基本上是立足于日常经验范畴里的探索和建构。”我认为,这样的概括是中肯的。在这本诗集中,无论是作者对儿时成长的回忆(如《没有人能忍受永久的寂静》、《黄昏,母亲开始摘菜》),对乡野生活的记录(如《井水》、《农夫的哲学》、《甘蔗》),对都市生活的认识(如《市政大楼》、《安全距离》),还是从都市得闲重回大自然的怀抱(如《过山西》、《王开阔处去》),或者对趋于平凡的为人妻、为人母的琐碎家庭生活(如《养育男孩》、《婚姻生活》),都是她对自己世俗生活的重新构建和记录。
而正是她这种对日常经验范畴的探索,形成了她真实而有力量的诗歌境界,而且,在日常生活的经验之中,她往往会寻找到别样的人生韵味。
最美不过人间烟火。从她的每一行诗,我能看到一个已为人妻、人母的知性女人应有的模样——对美的追求,对亲人深沉的爱和痛,对儿子的无私奉献,对激情渐退的爱情的思索和维护,对家庭扑面而来的油盐酱醋的烦恼的化解……这些都构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但她在这些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中选择了达观和勇敢的面对,并时刻发现生活之中的美,让人间烟火别具一格,成了她精致生活的一部分。最为难能可贵的是,在她的笔端,“不哀怨、不自恋,坦然接受生活的馈予,并从中领受到人之为人的道理。”
让世俗世界充满诗意
诚如我在本文缘起中所述,读熊曼女士的诗歌,虽然没有闪电洞穿灵魂的感受,但能时刻能发现字里行间的碎金闪闪发光;也像清晨走在田野之间,那些花草之上的露珠,在朝阳的照耀中灼灼生辉。
记得第一次品读熊曼女士的诗歌,便禁不住发信息给敬老师赞叹她遣词造句的能力,她往往能在最后几行诗中,把一幕幕家长里短,日常琐事点化,并赋予诗意,进而照亮了整首诗。如《喜悦》最后四行“一朵追着另一朵\一朵压在另一朵的身上\放浪形骸的样子\将喜悦又放大了一些“,将早春的希望描写的具体生动,意趣盎然。这种具体的精确的表达,成就了她个人诗篇的独特美学,如胡适先生在《谈新诗》一文中所说“凡是好诗。都是具体的:越偏向具体的,越有诗意诗味。凡是好诗,都能使我们脑子里发生一种一成许多种用是逼人的影情。这便是诗的具体性。”
再如《一个柔软的下午》最后一节“下午四点钟的光线漫过来\万物恩慈而有序\白云投影在林中庙宇的塔尖上\秋风的手揪着杨树的叶子\扯下一地的黄金\它们一起构成了这个下午\供你铭记和遗忘“前五行是在一笔一笔的勾勒目光可及的景色,而最后一行已经穿越了目光可及的世界,陡然进入了时空的隧道,浓浓的诗意,充斥在所有的想象之中。
钱锺书先生曾指出:“性情可以为诗,而非诗也。诗者,艺也。艺有规则禁忌,故曰‘持’也。‘持其情志’,可以为诗,而未必成诗也。艺之成败,系乎才也。”钱锤书所重视的“才”中,即当包含着诗意创造之才能。如果毫无顾忌,一味自我宣泄,是不可能写出真正有生命力的好诗的。而熊曼女士的这种专业的写作态度,是对新诗的坚守和捍卫,是区别于将新诗庸俗化的一个鲜明的态度,也是对钱老真知灼见的最佳注脚。
为什么写诗
我一直很好奇,一个人(包括我本人)为什么会有写诗的冲动,所以,对于喜欢写诗歌的人我都充满着好奇,希望在他们身上找到一个从容的答案,视图在别人的身上找到自己时常冲动的原因。不过在没有熊曼女士的正面回答我这个问题之前,从她的诗歌文本中,我们依然可以寻找到一点她为什么选择诗歌的蛛丝马迹。
如果说,她在《为什么写诗》中也在和我一样迷茫——“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诗\但当我随手写下\上中的浓雾便淡去了几分\一些鸟鸣啊,露珠啊\就顺着光线低落下来“,将写诗的原有从感性世界中寻找答案的话。则她在《写诗》中已经对写诗给了理性的回答,她的回答明确而生动:
当茶被饮尽,手必须从水中抽回
四月过后芳菲散尽。是时候让诗出场
进行还原和挽留。那舌尖上的回甘
心中的一荡,眉宇悄然舒展
她深知诗歌的无用之用及写诗对她个人的重要性。如她自己所言“诗歌的意义很多,但都与社会、内心与个人情感相关。读好诗让人内心或平和,或痛楚,写诗让人的内心变得灵敏而柔软……诗歌作为一种小众文学,没能拯救苍生。但是对于写作者个人而言,它是一场积极的消融与修炼。”
当我们谈论诗歌的时候
刘波先生在《自然、性情与柔软的书写》文中,谈及“如今,再从代际角度来谈论诗歌,似乎就有些落入俗套了,“70后”与“80后”诗人群落,越来越分裂为独立的个体,他们的创造大都立足于个人经验,即便是碎片化的,也仍然有其真诚的个性,而他们走向历史的过程,也就是自我完善与成熟的过程。“
这一点,我不敢苟同,从1917年至今,新诗已经历经的一百余年,透过新诗百年的“编年史” ,每一个试图超越自身所处时代的诗人最终依然会回归到他所处的时代之中,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深深镶嵌在这个社会之中,我们的思维、阅历都无不和这个时代息息相关。所以,如果从代际角度谈论诗歌,或许会显得俗套,但俗套之中所蕴含的永恒我们每一个人却逃离不出,就像我们逃不出的乡愁和乡土的气息。
熊曼女士作为80后,她的诗歌中所呈现的意象,所记录的生活,所反映的追求和情趣,和她这一代人所拥有的主流价值和情感世界相辅相成——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现实的焦灼之间的张力,都是80后共同所面对的生活境遇。诗人的书写和记录无论如何分裂为独立的个体,都永远镶嵌在这个时代的背景之中,这就是宿命。
这一点,熊曼女士似乎有着更为敏感的认识和自省。如同他在《当我们谈论诗歌的时候》中所吟唱的:
当我们谈论诗歌的时候
在八月的江滩边
宽阔的水面闪耀着神秘的灵光
波涛轻柔地拍打着岸堤
世界美且忧伤
而这美丽而忧伤的世界就是我们这一代人对世界的基本认识,和这一代人看到这个世界的基本底色。
消失在彼此的生命中
《汉诗》主编张执浩先生在推荐熊曼的诗歌中说,熊曼女士“深刻的自省意识,尤其是对时光作用于个人内心世界的敏锐感受力,是熊曼写作的一大亮点。”深刻的自省意识见仁见智,我不再多言。而她对时光作用于个人内心世界的敏锐感受力,则从她《少女和理发师》中所珍惜的,所以遗忘的,已经体现的淋漓尽致。
再如《他们曾有过青杏般的时光》等对时光的直接咏叹,无不一边歌唱,一边叹息。而她在《养育男孩》中更是清醒的认识到生命的宿命和轮回,知道自己深爱的骨肉至亲,“最后,把他送到一个女人面前\告诉他们,要相亲相爱”。
“他们在夜色里挥别——少女和理发师,消失在彼此的生命中”(《少女与理发师》),在永恒时光的面前,我们此生都是过客,而我们所有的相遇也只是别离的伏笔。唯有在诗行之中,那些我们珍惜的真善美,穿越时空,等待或唤起另一个人的共鸣或吟唱。
( 高世杰 于2018年11月13日星期二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