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里的一腔孤勇——读冯娜的诗

       初识冯娜,缘起于半年多前一位曾攻读于中山大学人类学却纵横于商场的友人的介绍——他的校友冯娜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值得一读。还记得那一晚,两个老男人喝着茶,聊了整整一夜的诗歌。第二天,我们各自驱车继续日复一日的工作和生活。我们每当回忆起这段经历,感觉像个笑话。但每当我们再次相聚,继续谈论起诗歌,都依然那么认真和严肃。

       冯娜和她的诗,就是在这样的场景中进入了几个男人茶余后的话题,我们嘲笑过那些先锋派的诗人,梨花体以及故弄玄虚者,甚至扯出“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的遥远回忆和对师者的批判。但谈到冯娜,我们的观点出奇地一致——在当下的诗坛,如她认真写诗的人已然为数不多,如她写出这般诗歌的人更是凤毛麟角。而她作为我们的同龄人,她的作品足以让每一个认真对待诗歌的人肃然起敬。这也是为什么,她这本《无数灯火选中的夜》这本诗集虽然早已反复读过,纵然感觉有很多话要说,却又每次哽咽在喉无从说起的缘故,正如她在《诗歌献给谁人》中所写——

       “一个读诗的人,误会着写作者的心意

       他们在各自的黑暗中,摸索着世界的开关”

       我担心我的浅陋无法理解诗人所要表达深意,担心我的每一个字,对作者而言都会是一种误会,我不希望我们在各自的黑暗中,按到不同的开关,照亮的只是未知的一隅。诗人在《食客的信仰》中说“能吃掉的才属于自己,能消化的才能被信仰”,这似乎是对我的另一重告诫,让我(读者)不仅仅是要吃掉,而且要消化掉,才能真正与之对话。

       我们不难看出,如她自己所言,冯娜写诗的态度是认真的,对诗歌的热爱是深刻而节制的,包括对情感的节制、对文字的节制;以及对生命、生活的理性。但她总是在不经意间,翻转着理性与感性的画笔,勾画出出辽阔而温暖动人的画面。

       “牛羊藏在草原的阴影中

       巴音布鲁克 我遇见一个养鹤的人

       他有长喙一般的脖颈

       断翅一般的腔调

       鹤群掏空落在水面上的九个太阳

       他让我觉得草原应该另有模样

       ……

       在巴音布鲁克

       被他抚摸过的鹤 都必将在夜里归巢”

       看到这些出自《寻鹤》的诗句,我们不难看出诗人在写鹤,写养鹤人,但又未尝不是在写自己,她不也希望自己是某只鹤,可以和养鹤人相爱、厌弃、痴缠。

       对于冯娜的诗,友人最难以忘怀的是那首短歌《橙子》——

       “我舍不得切开你艳丽的心痛

       粒粒都藏着向阳时零星的甜蜜

       我提着刀来

       自然是不再爱你了“

       短短四句,人间的爱恨情仇皆在眼前。

       很难想象一个来自云南丽江南方女子,会写下这样惊心动魄的诗句。她的诗歌有着一种来自原始的强大力量,看不见,却时常感觉到这股强大的力量驱使着她编制她的意象、她的诗歌世界,并展现出一幅清澈而辽阔的气象。这需要巨大的勇气才能驾驭这原始而强大的力量。

       在《雪的意志》中,当她经历了多次的生死考验后发出对命运的拷问,也给出了答案:我相信的命运,经常和我檫肩而过;我不相信的事物从未紧紧拥抱过我。也正在这首诗,她坦然告诉世界,她是一个诗人。

       诗人和藏人一样,面对迷人的雪阵,以比雪更加坚定的意志在雪里寻找到上山的路。我似乎已经看到她的一腔孤勇,隐隐约约在茫茫雪山之巅,如同单薄的经幡,向我们传递命运给我们的暗示。

对诗歌多样性的精彩呈现——读《诗歌十八讲》

        中国是诗的国度,几乎每个重视教育的家庭,古典诗词如同母乳一般作为最早的语言养料深深刻在孩子们身体的记忆之中,去年热播的诗词大会将这一隐含在中国人教育潜意识中的规则予以呈现。也几乎每一个中国人,对诗和远方的追求如同对美好童年回忆,值得一生去惦念和追索,甚至有一种难以抗拒的执着而被其困扰一生——因为诗意和远方栖居了对生命中所有美好的想象,而往往因诗意虽在当下而不可得,又因远方遥远而不可达。

       而诗歌是什么?陈黎和张芬龄夫妇所著名为《诗歌十八讲》的诗歌笔记则给了我们一个曲径探幽的视角,去窥视和理解诗歌的精彩。正如序言中茱萸先生对这本书的评价——与批评家或者蝴蝶炫翅般的高谈阔论相比,诗人用细微的语调谈诗,如蜜蜂发出嗡嗡的声响——他们总是更清楚语言之蜜的正真位置。这也是我对这本书“把玩”好多天也不愿意放手的原因。我个人也以为诗歌本身是一种交流的方式,应该用最普通的人类能够理解的语言和修辞方式来表达情感或者思想,进而实现交流的效果——这是诗歌最为基本的特征。

       陈黎夫妇既是诗人,也是翻译的名家,正是他们特殊的多重身份和广博的学识赋予了这本书特有的厚重和精彩,这些娓娓道来的讲述之中无不包含了作者对诗歌的热爱之情,真是这份热爱让他们能够在翰若星空的诗歌世界中遴选出众多优秀的诗人和诗作抽丝剥茧,在”蜜蜂吸蜜的地方吸蜜”。这些诗人有熟悉的聂努达、拉金、辛波斯卡、希尼,也有时常备忽视的谢野晶子和黄真伊等等。但无论是欧美,还是对东亚,以及各类诗体的解析,都将诗歌的多样性予以精彩呈现。

       虽然这是一本充满真知灼见的诗歌研究之作,却以《诗歌十八讲》这种最为平实和缺乏诗意的方式命名本身就是表明了作者对诗歌的态度。这让我想起美国近代伟大的诗人弗罗斯特对诗歌的态度——希望将其一生奉献给诗歌女神,祈求她的降临点化人间,使粗俗的日常生活蒙上诗意的光辉。

       我们大多数人的生命像一只没有眼睛的蜜蜂,在黑暗中跌跌撞撞,但这并不妨碍我的朝着花和蜜的飞翔,和对花粉和花蜜的追求;包括对文学和诗歌的探索也是如此,甚至很多人在摸索中连谢默斯·希尼赋予自己“不确定”(Incertus曾是希尼的笔名)的勇气都没有,但我们不应该放弃阅读和寻找。

       鉴于以上,将这本书推荐给大家,并感谢友人赠书让得以和这本书结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