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者与死者——小舅三周年祭

       每年过完元宵节,过完情人节,我就知道离小舅的祭日近了。

      小舅走的那年我还刚从老家回到学校准备毕业论文,仓促的让我来不及悲,只是感到生命的脆弱,在不经意的一瞬间离你而去,来不及道别,来不及看他最后一眼。

      小舅的样子还停留在我高二时的记忆中,和我一样很大的鼻子,有点卷曲的头发和并不大的眼睛,与我不同的是满手的老茧和肺气肿的胁迫下呼吸倍觉艰难的赫赫声;在我离开老家求学和乞讨生活的多年里错过了老家太多的人和事,每年爸爸打电话给我,都会说镇子上的某某也已经走了,每次听到这种消息,我就想起冬日暮色下老家后面不远处的苜蓿地,在霜冻下皑皑的灰白色,和苜蓿地稀落的坟冢上干枯的蒿草。

       第一次听到小舅远去的消息是我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时得知的,老家只有爸爸看家,妈妈已经去小舅家帮忙料理后事了;记忆中爸爸告诉我的声音和以前相比更加苍老,爸爸研读《易经》,一直希望能参悟生与死的秘密,可当真实的生死在他身边发生时,我能感觉到他内心深处和我一样的失措。

       爸爸说小舅走的很突然,也很快,是他指挥倒车靠位的汽车突然冲向他,让他的头颅碰在身后的钢钉上,甚至来不及呼喊一声疼痛,生命便戛然而止。据说,每个人离开这个世界前的一瞬,眼前就会浮现往事,不知道小舅还有没有那临走前清醒的一瞬,让他想起他而立之年才娶到的妻子还有三个都未成年的孩子……

       或许他不该想,如果想到这些,他怎么会能放心地走呢?

       听到小舅仓然离世的消息,我在千里之外的他乡,和她一起在校园静静的走过那个难忘的黄昏;她安静地拉着我的胳膊,而我一直努力整理小舅给我留下的记忆,让她知道我还有一个她从未谋面的小舅,但那些微弱的记忆又零零碎碎,我不知道如何拼凑——

       小舅的记忆从妈妈的泪水中逐渐清晰,妈妈很早就失去了父亲,而在小舅初中尚未毕业,姥姥也撒手人寰,留下了二舅和小舅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姥姥的丧礼是我此生第一次参加这种阴阳隔世的最后道别,只记得在白色的丧服中,妈妈和舅舅被淹没在无边无尽的悲痛中,下葬那天,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将内心的悲痛化作哭泣了,只有二舅最撕心裂肺的嗥叫和妈妈无意识的自言自语让我无法忘却……

       后来,我才渐渐懂得,妈妈那时的痛,是因为亲人的离去,更是因为二舅和小舅的无依无靠让她倍感无助。姥姥发丧不久,再也没有人供给他继续学业的小舅便弃学扒上西去新疆的火车皮;再后来的记忆只有每月一两封的家书从遥远的新疆递到妈妈的手中,由爸爸或者大姐读给妈妈听,后来的十多年的春夏秋冬就是在这样的书信来往中保持着这份亲情的牵挂。

       小舅有时会在信中提起老维(吾尔族)的趣事和腰渐渐变成水缸的维族姑娘,还有吐鲁番被阴干的葡萄干;偶尔会随信寄来一两张他的近照,这使得妈妈对小舅的思念也有了想象的参照。小舅不是每年都回老家过春节的,而他每次回家总会带来大粒的葡萄干,或者干果让我们姊妹分享;而他每次回老家,妈妈总会说小舅长得她都不认得了,神情举止真的成了一老维了……

  但没有几年,这样的团聚成了妈妈的担忧,给小舅成家是妈妈最大的牵挂;或许浪子也该回头,或许妈妈的操劳应该的回报,终于在他而立之年和小舅母有了他们的小家,让他的生活有了一个中心。

  ……

  我一直认为是妈妈的坚强让我懂得了坚强,没有陪伴妈妈经历这次人生中的生离死别,但我相信妈妈她会将所有席卷她的悲痛一口咽下,化作缕缕白发和额头如山的皱纹。

  得到小舅离去消息后的几天,是家里给我不断的电话,问我关于交通肇事和人身损害赔偿的法律问题;我在图书馆查找资料的时时刻刻,眼前不断闪现小舅的身影,我甚至没有勇气去计算小舅的生命等于多少金钱;本来是一个最为简单的法律问题突然变得那样艰涩,在天平的一端是小舅的生命和他留下的孤儿寡母,另一端是可以进行物质交换的货币。

  而这,本来是无法取得平衡的对价。

  每年到这个时候,我会想起小舅的点点滴滴,而始终无法将之诉诸笔端;在今年,当我再次面对孤独的时刻,我突然有了面对这一切的勇气和力量,人生的张力不就存在于生与死、已知和未知之间么?

  去年七月,回到作别近两年的老家,第一件事是陪同爸爸到爷爷和奶奶新迁的坟址上香;一路上山下坡,城市中久居的我已经感觉无法适应大山的轨迹,每当我尝试搀扶着爸爸时,他总会说,孩子,你小心点,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这点山路;我望着他已经弯成弓形的脊背,不知是风口的旋风迷了我的双眼还是情之所至,泪水已潸然……

  爸爸和我跪在爷爷和奶奶的坟前,爸爸平静的点燃香火,对着爷爷和奶奶的坟头自言自语,我望着点燃的纸钱在风中化成灰烬,等待父亲完成生者与死者的对话。而后是爸爸和我的磕头,将对死者的尊敬和思念磕入这暮色笼罩的大地与山峦之中……

  小舅离开我们已经三年了,不知以后有没有机会到小舅的坟前说说他陪我度过的点滴童年,但此时此刻想起小舅已经成为我本能的反应,痛苦、悲伤或者牵挂都不适合我和小舅,只是在生与死之间,我寻找某种平衡——

    没有重来的机会

    在天际轻轻的滑落

    你未结的记忆

    在亲人的泪水中

    写进蓝天绿地

    成就那一掊黄土

  我把两年前写的这首小诗摘下来,愿死者安息,生者坚强!

                                                (高世杰,2009年2月于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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