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火

       每当夜深人静,独拥书房,点起台灯,伏案在这片灯光之下,翻开一本书的刹那间,天地归于寂然,白天充满纷扰的世界也回归于至简。

       也就在这个时刻,当前的我离二十多年前那个侧卧在火炕上,在火光微弱的煤油灯盏前看书的父亲是那么近,而这种超越时空的回忆让我倍感踏实而美好、恬静而温暖。

       煤油灯盏或许对大多数多同龄人来说都是陌生的古董了,而它却点亮了我童年的每个黑夜。八十年代的大山里还没有通电,每当夜幕降临,街坊邻居家里就会燃起煤油灯盏。

       我家也不例外,全家人都会聚在一盏煤油灯下,母亲借着灯光纳鞋底,姐姐们借着灯光做作业,而我和妹妹则围着母亲还有姐姐们寻找简单的快乐;父亲是一名赤脚医生,服务着方圆几十公里的父老乡亲,如果夜晚不出诊,他也会聚在这盏煤油灯下给我和姐姐妹妹们讲故事,从三国到水浒,从封神演义到古今传奇,父亲总是有讲不完的故事。

       那时候村里的生活很简单也很有规律,每到夜晚十点左右基本进入睡眠状态,远远望去,村里每家每户的灯火会在那个短暂的间隙一盏盏熄灭,整个村庄恢复到宁静和安详,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的犬吠声回荡在夜空中传递着最原生态的安全状态。

       每当犬吠声响起,我都会被惊醒,睡眼朦胧的我恍惚中正对着父亲的脊背,透过父亲脖颈和枕头之间的那点间隙看到一团微弱的煤油灯火在几近凝滞的空气中翩翩起舞。而父亲就在这团微弱的灯火下阅读,而我的阅读记忆之种也逐渐在这深夜里跳动的灯焰中播下。

       后来逐渐识字了、上学了,才慢慢懂得父亲所读的书,除了他能出口成诵的《八十一难经》、《医宗金鉴》等中医著作,也有一些类似与《四书五经》甚至佛经这些令我敬而远之的书。

       父亲在六十年代最渴望知识的年龄,因为政治原因被剥夺了受科班正统教育的权利,所以他的阅读在从实用主义的专业著作走向深处的时候不自觉回归到了中国传统文人的阅读路径上,也正是因为他独自的阅读历程,独具个性的知识体系塑造了他独特的思维方式。

       父亲有时候会“高价”悬赏我和姐姐、妹妹,谁能在限定时间背诵下某些易经卦辞或古文章节便可得到五块到十块不等的奖金。当然每次得奖的一般都是姐姐和妹妹,也到后来才知道父亲最希望得奖的是我,但从小对奖金没有感觉的我很少走心去背,只是伴随着成长,儿时的经历就像唤醒的种子反而推动我去思考小时候无法理解和记忆的概念、知识。

       很多年,一个人在外漂泊,父亲在一本万年历上手抄的中堂一直印在脑海,正居中央的是慎独二字,《大学》中说:“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已,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这也一直鞭策我不断检讨自己无论何种情形都要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

       一转眼间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家的老房子被拆迁了,煤油灯也很少再被想起来了。也只有在繁华的城市,霓虹灯闪烁的地方,一个人在深夜闹中取静的时候,想起儿时惊醒时父亲的脊背和微弱灯光下父亲看书的身影。

       是知灯者, 破愚暗以明斯道。突然感到,父亲就像我人生的燃灯者,在那个时候就点亮了我的心灯,一直指引我克服千难万苦,寻找人生的真谛。

高世杰于近思斋

诺贝尔文学奖杂谈

        一年一度,2017年度诺贝尔文学奖已名花有主,不同于2016年诺奖获得者鲍勃迪伦本身就是一位歌者,今年诺奖获得者石黑一雄却一直自视为音乐人;音乐似乎成为两位诺奖得主的交集之一,而文学似乎成了音乐的附属品而存在。很不幸,这两位诺奖得主的作品都未曾仔细领略,不敢妄评,而我仅作为一个还相信文学有其独立价值观点的持有者,借此机会记录些和诺奖、和文学有关的人或事。

        一、北京法源寺

        说来惭愧,真正去关注诺贝尔文学奖已经是高中的时候,始于李敖那本《北京法源寺》,关注的原因也仅因为中国人为什么未曾获得诺奖,所以这本书被提名也算是一件极为值得国人荣耀的事情。所以,我便从学校附近的云来书店租借了一本,花了好几天时间仔细读了一遍,靠自己那点粗浅的中国近现代史知识,倒是大概读懂了故事,却彼时的自己也未读出其中的妙处,只能自责慧根太浅。

        而重读这本书,约莫是在一年前,连同李敖的其他几本书,一起读了一遍。这次读似乎更懂了,或许因为故事里的主要人物,康有为和梁启超都是广东人,而梁启超更是新会籍人士,他的故居离我的书房不超过三十公里,而我每年至少游访两次去忆古思今。正是对梁启超不断深入的了解,再回首《北京法源寺》中的情节,感觉似乎多了一点史料的堆积,缺了一点生动,而无法通过李敖的笔触抵达几位主人公的心性中去而产生同频共振;这或许和李敖先生本身是一位历史学家有关吧?

        二、高行健

        高行健获得诺奖那一年(2000年)我应该是高二,那时我刚读完《北京法源寺》,高行健获奖让我第一次感受到诺贝尔文学奖离华人这么近,虽然他已经是法籍华人。我也因此激动了好些日子。遗憾的是当时高行健的作品并无法从合法渠道获得,偶然的机会,在街道边的书摊淘到一本高行健的合集,当然是盗版的;而更遗憾的是咬着牙看了他大半部作品后却扑捉不到作者想要表达的思想。好吧,或许诺奖作品本不该彼时的我读懂。也只能当作谈资和同学们侃侃大山。

        除了高行健其名和《灵山》,还记得有这样一篇小说,再也想不起高行健其他的作品,时隔多年,我也没有勇气去重新打开他的作品。

        三、老人与海

        对于海明威和他的代表作《老人与海》,我的记忆似乎多了一些。一个主要原因是他的忠实粉丝,也就是我们高中语文老师不遗余力的推荐,对这位饮弹自尽的硬汉的极力推崇,挑起了同学中和我这样心中都有一点英雄主义情节的西北汉子的兴趣。

        谈到《老人与海》这本书,我的阅读经历是比较失败的——因为这本短短的故事并未吸引到我什么,就像在读这本书之前就看过的这个故事的电影版本一样缺少引人入胜的地方。而这本书的序言对这个故事的解构吸引了,让我从一个理论的深度去审视一部作品,即便枯燥无味的作品,也有其微言大义的可能。依然记得笔者将老人比作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的想象让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现在看来似乎有点可笑,但作为一种解读的路径,即便彻底推向了形而上,也是值得去尊重的。虽然,就我个人的观点而言,这种事后的附和之词纯属故作深沉的一厢情愿。

        当然,这部作品也获得诺奖。也是在去年重读了这个小故事,这次的读法是跳过序言直接进入故事,纯粹当作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故事去探究其背后的深意,或许是阅历的增加,竟然也多了一点体悟和共鸣。

        四、莫言及其他

        初次读莫言,和读贾平凹或王小波一样,是冲着大家的“共识”去“开眼界”的。比较遗憾的是,当时的我似乎并没有在莫言的作品中看到像《废都》中让人浮想联翩的方格子或者《黄金时代》中那飞流直下三千尺般的热血沸腾。

        很多年前,又在大学的图书馆翻过基本莫言的作品,只记住了这位有着军旅生涯的作家,曾经写了一部让人想入非非的《丰乳肥臀》。直到2012,年莫言凭《蛙》摘得诺奖,可能因为是众望所归,也可能是我已经缺少了对文学的关注,我在那一年竟然没有因此而本应激动却未激动。

        又是在去年,我打算重读莫言几部经典的作品,特别是《蛙》,单纯就故事而言,我也没有获得惊喜的打算,只是想在这些经典作品中学习莫言的表达技巧。也正如莫言曾在一篇文章中写到,一部伟大的作品就像一座大山,矗立在你的眼前,囫囵个在你的眼前,自自然然,不做修饰,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我窃以为读懂了莫言所表达的意思,也正因为如此,我再一次知难而退,主动放弃了动笔写作的念头。

        早上和爱人扯闲篇,从她抱怨我拖拖拉拉帮她修改演讲稿扯到我为什么也不写点啥,言语中似乎略带“嘲讽”,我大脑瞬间闪过前几天刚刚颁出的诺奖,便信口开河回答说——既然要写就要冲着诺奖去,不想制造垃圾浪费大家的时间和金钱。虽然前半句是为了解围的自黑,但后半句却是这么多年一直坚守的原则。既然到了这个年纪,写或者不写都是一种爱好,也是一种解决自我问题的方式。虽然,文学作为一种奇妙的存在,作为我的生命中那少年不可得之物,注定被困扰一生。

                                                                                                                                           高世杰于近思斋